第三十章
民国时期，临清为山东第四行政督察专区，日本进占华北后也便沿袭了这一行政区划，派重兵在临清驻防，加之临清是连接河北和山东的交通要道，地理位置尤为重要，日本侵略军、国民党留守部队和共产党八路军都对这个地方格外重视。王小羊来到临清城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大约再过半个钟点，城门怕是就关闭了。守卫城门的日本士兵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便没有认真搭理他，只让一个穿黑衣服的伪军士兵草草盘查了他一下，便放行了。
进了城以后，王小羊却不知道往哪里走了，杜家的人告诉他，杜宇飞是在一个叫“宣抚班”的机关里供事，王小羊搞不清宣抚班在什么地方，一连问了好几个路人，也没有得到答案，那些人不知是也像他一样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告诉他，都摇摇头便匆忙地离去。天就要黑下来了，王小羊有些心急，一转身看见一个卖豆腐脑的男人在盯着他看，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心里一动，便走到那人的摊子前，没有问他宣抚班的事，却买了他一碗豆腐脑，站在摊子前狼吞虎咽地吃。这时他真的感到肚子饿了，再说这里的豆腐脑也别有一番滋味，便吃得特别痛快。他准备吃完了再向摊主打听宣抚班的事，东西都买了他的，如果他知道的话，便没有理由不告诉自己。但他还没有把那晚豆腐脑吃完，摊主就主动对他说，小兄弟是不是在找宣抚班？不瞒你说，刚才你问那些人的话我都听到了。王小羊心里一喜，明白这个人一定知道宣抚班在什么地方了。他的预感没错，还没有聊上几句话，摊主就把宣抚班所在的地方指给他了，你沿着这条街往前走，拐过一弯就看见一座红楼了，那就是日军警备队所在的地方，你要找的宣抚班也在那座楼里。王小羊吃了一惊，原来宣抚班和日军警备队在一座楼里？也就是说，自己要找到杜宇飞也必须要到日军警备队那里去了？他稍稍愣怔了一下，便迈开沉重的脚步，沿着摊主指给他的方向走去，既然已经来到了临清城里，就不要再怕那些日本人了，再说，如果他在街上待的时间长了，引起日本人的注意，恐怕更要惹麻烦呢。
守门的日军士兵一听说他找宣抚班的杜宇飞，不仅没有盘问他，在他往院门里走的时候，还朝他打了一个敬礼。这让王小羊感到不小的意外，紧张的心理才有些放松下来。看来杜宇飞在这里还是个不一般的角色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那座墙壁泛红的楼房里找到杜宇飞时，天色差不多完全变黑了。此时，杜宇飞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的一名手下聚在电灯下，对着一幅宣传画指指点点。由于他们背对着屋门，王小羊走到他们身后去了，杜宇飞还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表哥。王小羊轻轻叫了他一声。
杜宇飞听到了他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一时没认出他来，还以为进来的是另外一个人，想掉回头去继续看那幅宣传画，这时才突然意识到来人是谁，一时呆住了，脸色禁不住有些发白。那个和他站在一起的人也朝王小羊看。杜宇飞很快反应过来，努力朝那个人笑了一下，我这里来客人了，你先把画放在这里，我晚上再看一看，你去吃饭吧。那人要往外走，又问了他一句，要不要我把饭给你们打来？杜宇飞摆摆手说，你不用管了，有事我再去叫你。那人客气地朝王小样点了一下头，便急忙走出去了。
那人一出屋，杜宇飞便飞快地关上门板，低下声音对他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的样子有些急，好像王小羊来的不是地方或者不是时候。王小羊还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又追加上一句，你知道你到了什么地方吗？
知道，王小羊不假思索地说，日本人的警备队……
知道你还到这里来？杜宇飞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子，你忘了日本人在到处找你？到人家的警备队里来，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没那么严重吧？王小羊自己坐在了一把椅子里，找我的那些日本人都在聊城，再说，出卖我的肖力贵已经被八路军处决了，临清这边的人谁会认出我来？只要你自己不去告发我就没事。说到这里，他还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杜宇飞呆呆地看着他。真是想不到，他吧嗒了一下嘴说，你竟然比我还沉得住气。他也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来，长喘了一口气说，别大意，要是万一被他们……。他摇了一下头，想想肖力贵吧，想必到时候你更是扛不住……
由于说到了他们都不愿提起的话题，两个人便都沉默了一下。王小羊在屋内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那幅宣传画上，便走过去，仔细地打量起来。他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幅内容极其反动的宣传画，上面画满了中日两国的人，前面几排是中国人，一个个手挽着手，做出意气风发往前行的架势，后面几排是日本人，从他们排布的强大阵势看，给人一种坚强后盾的感觉。这些人都红光满面，脸含笑容，一派欢乐祥和的幸福神态溢于言表，好像这些人根本没有受到战争的伤害，而是在尽情地享受和平的美好时光。更加让王小羊感到愤怒的是，这些人的头顶上还飘扬着一幅幅彩色的标语，上面的中文口号是，中日满提携、东亚共荣、铲除**、华北和平等等。王小羊看不下去了，便转过头，用略带讥讽的口气问他说，这是你的作品吗？他想起来，杜宇飞曾经也像自己一样喜欢画画呢。
是刚才那个人画的，杜宇飞大约也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意味，便也问他说，怎么？这幅画画得不好吗？
你见过这么幸福的中国人吗？王小羊遏制不住地问他说，如果真要把中国人的遭遇画出来的话，他在那幅画上比划着说，那些悬在人们头顶上的就不是什么标语，而是飞机、炸弹……
杜宇飞摆摆手说，看来你对这幅画理解错了，人家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现实，而是一种理想，是对日本人统治下的中国做一种美好的畅想……
你觉得它们能实现吗？王小羊也打断他的话说。
尽力吧，杜宇飞郑重其事地说，不管它们实现不能实现，我都要尽自己的力量，再说了，如果我们不尽力，再好的理想也无法变成现实。
所以你就为虎作伥？王小羊在心里朝他发问，所以你就当可耻的汉奸？他当然没有把这些充满火药味的话说出来，就算不来求他帮助自己，仅凭杜宇飞的表哥身份，他暂时也不能说这些斥责他的话。看来你日常干的就是这些事了？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宣抚班”，大概就是通过有利于日本人的宣传，来安抚他们铁蹄占领下的中国人心吧？
没错，杜宇飞点点头说，我日常的工作就是围绕这些事开展的。说到自己的工作，他的话忽然多起来，不管王小羊愿意不愿意听，他都津津有味地向他讲起有关宣抚班的一些事来。原来，日本人除了正规的部队以外，还在各占领区设有宣传安抚机构，这便是所谓的宣抚班，以便于对人们开展奴化教育。宣抚班的班长非日本人莫属，其余的宣抚官则招募中国人充任，华北的宣抚官大多来自东北也就是日本人所说的满洲国，像杜宇飞这样的当地人是很少见到的。宣抚官中的日本人属于部员级别，其他中国人基本都是雇员，杜宇飞由于在聊城干得出色，便在调来临清开辟工作的同时，也被特意提拔成了部员。说到这里，杜宇飞的脸上浮满了熠熠的亮色，神情中也透出了少见的得意，像我这样受到如此重用的当地宣抚班部员，你就是走遍整个华北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通过杜宇飞的讲述，王小羊还真知晓了一些有关宣抚班的知识，也对他来到临清的经历有了一些了解。但对于那些让他感到自豪的事情，王小羊却没有丝毫的认同，这只能说明你为日本人卖了更多的力气，他在心里对他说，也意味着你这个汉奸当得更加合格了。
杜宇飞说到了高兴处，渐渐觉得两手有些空落落的，在脑门上拍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你饿坏了吧？他把放在抽屉里的两只空碗找出来，我到食堂里打两个菜来，我们好好地喝上一壶。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叮嘱他说，你不要到外面去，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说是我的老乡，听明白了没有？
好了，王小羊安慰他说，你尽管去就是了。杜宇飞出去后，王小羊在屋内随便走动着，很快看见了挂在墙壁上的一套军服，想必是杜宇飞的服装，但颜色和式样与日本士兵穿的军服没什么两样，一只袖子上套着一只白色的袖章，上面用红颜色写有“大日本军宣抚官”字样，衣服的下摆下露出一只带着皮套的手枪。王小羊想到了李青石的话，想找他的另一只手枪，但看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那支手枪的影子。
不一会儿，杜宇飞就端着两碗菜肴进来了，胳膊下还夹着一瓶烧酒。菜肴分别是红烧肉和炒辣椒，这两样菜肴王小羊已很久没有吃过了，那瓶酒则是临清老烧，他更是从来没有喝过。杜宇飞把酒肴摆在桌子上，让王小羊在他对面坐下，就与他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聊起天来。在王小羊的印象里，杜宇飞过去并不是一个豪爽善饮的人，但现在却完全不同了，不仅话说得十分稠密，酒也喝得不少，一看就是一个见过了世面的人，相比之下，王小羊倒显得有些局促起来，好像他不是从省城济南而来，而是一个从没有离开过老家的乡下人。似乎不用王小羊怎么提起，杜宇飞自己便说到了他为日本人做事的话题，好像他不对王小羊说这些话，就会把肚子憋坏了似的。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他用颇为亲热的目光看着他，只有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走这一步了。
王小羊吃了一惊，不禁脱口说道，为什么这样说？他随即又在心里说，我怎么会理解你为什么当汉奸呢？
其实我们做出的选择差不多，杜宇飞依旧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你在日本人的学校里念书，我在日本人的机关里供事，干的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差事。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要说不同，那无非就是你的前程更为远大。他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
我有什么远大的前程？王小羊觉得他的话难以理解。
不用对我打什么掩护，杜宇飞摆摆手说，我从日本朋友的口里也打听过你们那个学校的事，知道你们学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到日本去留学，将来最次也能当上日本人的翻译，你说这还不是一步登天了吗？
王小羊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想到了他在济南的同学李灿辉，继而也又想到了已离自己远去的林美娜……，他们这时候怎么样了呢？
见他有些走神，杜宇飞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到你心里去了？
王小羊反应过来，想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句什么，但望着他急快涨红的脸孔，他张了张嘴，又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来。算了，他在心里说，你也许根本用不着对他申明自己的立场。
杜宇飞的酒量并不大，由于喝得高兴，很快便有些醉意了。让他们骂吧，他搂住他的脖子，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我才不管他们骂什么呢？我相信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燕雀焉知鸿鹄之志？
王小羊用力推开他，你还有什么鸿鹄之志？
怎么没有？杜宇飞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说，别人不相信我的志向还情有可原，你小羊表弟还能不懂得我吗？想当年，我们不都曾经立下……。说到这里，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事，忽然使劲摇起头来，可是时局变了，时代不同了，我们又怎么能实现那些宏愿和抱负呢？
听着他饱含深情的话，王小羊也想起和他在一起的一些事来，他不能不承认，那个时候的杜宇飞的确是一个不肯向凡俗低头的人。
完了，杜宇飞脸上浮起了浓郁的悲伤，中国的文化走到尽头了，不可能再有过去的那些辉煌了……
王小羊误会了他的意思，便按着自己的理解说，只要把日本人赶走，中国的文化就还能重放光彩，说不定……
你说的是什么呀？杜宇飞一边摇头一边打断他的话说，依靠我们自己，中国就只能一步步衰落下去，就像黎明前的星星，不可能再有比太阳还要强烈的光芒，因为属于它的那个黑夜已经过去了。
原来你是这样来看待……。王小羊终于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看五四运动以来的那些书籍，杜宇飞眼里泛动着闪闪的泪花说，我企图从它们那里找到救国救民的道路，可不知怎么回事，我越看越觉得迷茫，越看越觉得眼前发黑，就像夜晚到来了一样，不要说再看到什么宽阔的道路，就连我自己伸出的手指都看不见了，我这才知道，我们的中华文化已经度过了它的白天，只能进入一个漆黑而漫长的夜晚了。
你被那些把中国文化说得一团糟的东西给害了，王小羊对他指出说，你一定是误入歧途了……
我以为我找不到出路了，杜宇飞拍打着桌子说，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突然来了，一开始，我也像那些不懂文化的人一样，把他们看成是来祸害我们的魔鬼，可时间一长，尤其是我看了他们的一些言论和设想以后，开始觉悟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中国文化完了，我们自己又救不了自己，那就只好请他们来救我们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王小羊大惊失色地看着他，真是想不到，他竟然把日本人对我们的屠杀和侵略，看成是他们对我们的拯救？他简直疑心他是在说神志不清的醉话、鬼话。
他们有这个能力，杜宇飞喃喃自语着说，他们原本就是我们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我们自己堕落了，而他们却还完好着，由完好者来挽救堕落者，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所以你就投靠到他们这里来了？王小羊再也克制不住了，不禁站起来，指着他的额头说，所以你就甘心当为人所不齿的汉奸来了？
呵呵，汉奸？杜宇飞毫不在乎地耸耸肩膀说，如果这也叫汉奸，那我又为什么不当这个汉奸呢？
王小羊的手指开始发抖，面对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人，他简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好了。
他们暂时叫我汉奸，杜宇飞仰起头说，等到将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把我当成英雄，当成拯救中国文化于水火的大英雄。说到这里，他眼里又闪出熠熠的光来，想当年，那些投奔到清朝皇帝手下的汉人也被骂为汉奸，可后来呢，他们却成为振兴华夏帝国的功臣受到后人的顶礼膜拜，现在，能让我们成为那种英雄的机会不是又来到我们面前了吗？
王小羊不能不叹服，杜宇飞为自己的卖国行为找出了这么多的根据，也实在是难为了他的一番苦心。他看出来，对于这样一个已经深陷泥沼的人，仅凭着自己在这里的短暂努力，是根本不可能让他回到岸上来的。表哥，他在心里悲哀地对他说，你被日本人那些宣抚言论俘虏了，自己却又反过来宣抚自己的同胞，看来他是真的走到黑夜里去了。
就在这时候，窗外的远处忽然闪起了一团红光，把窗玻璃映射得像水一样不住地波动。王小羊以为是爆炸引起的火光，却奇怪为什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他走到窗前，瞪大眼睛往外看。由于他是置身在楼房的第二层，也便十分轻易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楼房后面是一堵架着铁丝网的墙壁，外面便是一个较为开阔的场地，那团火光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王小羊看出来，火光来自一片弥漫着黑烟的大火，但他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便掉回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杜宇飞一眼。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杜宇飞竟然依旧坐在桌子前，又端起一杯酒，自顾往嘴里灌去。他真是感到不解，外面都着起火来了，他还不紧不慢地喝酒，也未免太沉得住气了吧？
杜宇飞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便摆了一下手说，有什么可慌张的？没人来袭击日本皇军的守备队，来来，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
王小羊又扭头看了那团火光一样，那外面怎么着起火来了？
说出来你也别害怕，杜宇飞吧嗒着嘴说，那是防疫班在烧一些病死的人……
王小羊心里一惊，防疫班？病死的人？这几个词不能不引起他的高度警觉，他们在烧什么病死的人？
霍乱。杜宇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
霍乱？王小羊心里更加惊急，莫非日本人又在以发现了霍乱病流行的理由祸害中国人了？
这里出现了该死的霍乱病，杜宇飞朝窗外的远处指了一下，防疫班每天都要出去巡查，把那些已经病死的人弄到那个空场里去，用火烧掉，以防止那些病菌传染给其他的人。
王小羊直直地看着他，其实这应该是自己要告诉给他的话题，也是自己来这里求他帮助的目的，现在却由他嘴里说出来了，实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看来有关霍乱病菌的消息，在这里早就变成真正的现实了，或许这已经不单纯是日本人的一个花招，是不是他们已开始实施那个庞大而罪恶的计划了？想到这里，王小羊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能再绕圈子了，必须把所有的真相都对杜宇飞说出来，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死心塌地的汉奸，也不管他到底帮助不帮助自己，他都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在这个并不可靠的人身上争取一次渺茫的帮助。想到这里，王小羊离开窗子，奔回到桌子前，俯下身，直对着杜宇飞说，你想过没有，这些霍乱病菌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怎么知道？杜宇飞毫不在意地说，人们要发病，还要问他们病是从哪里来的吗？我又不是医生，管那么多事干什么？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些病菌都是日本人有意散播给人们的，目的就是消灭战斗在人们中间的那些抗日力量。
你在说胡话吧？杜宇飞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摇摇头说，日本人怎么可能一边散播病菌，一边消灭病菌呢？他感到了滑稽可笑，这样的情景怕是只有你才能想得出来吧？说到这里，他不禁笑了一下。
王小羊用力把手拍在桌子上，不要认为这是玩笑话，我有可靠的情报来源，足以证明这就是日本人在采取的一个屠杀行动。他知道也许不该这样对他说，但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他也并不多么后悔。
杜宇飞果然呆住了，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他。但他只是愣怔了短暂的一霎，便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你喝醉了吧？他抬起手，要朝他头上摸。
王小羊拨开他的手，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得到的这个情报里说，日本人从春天就在部署这个行动，计划在秋天开始实施，现在已经来到秋天了，他们肯定已经行动起来，那些因为霍乱而死去并被他们烧成了灰的人，一定就是他们这个行动的牺牲者。
你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秘密，杜宇飞依旧不相信地说，因为从春天的时候，日本人就在我们这一带发现了霍乱病菌……
那就是日本人为掩人耳目而耍的一个花招，王小羊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他们发动行动的时间到了，接下来便开始大规模地播撒细菌了，他们的这次行动涉及到整个鲁西地区，你拍着脑袋想一想，整个鲁西共有多少人，如果他们播撒的霍乱菌一旦爆发流行，我们这里要死掉多少人？
你说的这些当然十分可怕，杜宇飞摊开两手说，可问题是，它们只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并不代表是真实发生的事。看到王小羊又要打断自己的话，他抬手止住他说，我知道你对我们老家怀有深厚的感情，不想让这里的人遭受灾难，这我不但理解，而且也是我的一个心愿，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如果我不爱，怎么又会顶着骂名来日本人这里当什么汉奸呢？但不管怎么爱我们的家乡，爱我们的人民，也不能把一个并不存在的罪恶阴谋安插到皇军身上吧？
皇军？王小羊禁不住苦笑了一下，杜宇飞又一次说到了这个词，他似乎知道，就凭着他对日本人使用的这个词汇，自己企图让他帮助自己阻止日本人采取那个罪恶行动的计划怕是也要落空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上前抓住杜宇飞的肩膀，使劲晃动了几下。你怎么就……
也许他们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两个人正激烈地争辩着，一直关闭着的屋门忽然传来了敲击声。杜宇飞急忙把一根手指竖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再说话。王小羊也赶紧闭上嘴巴，这里可是日本人的老巢，要是被他们听到了自己和杜宇飞的谈话，那岂不是真的要出事吗？他盯住杜宇飞，以为他会去墙壁上的衣服下取那支手枪，但杜宇飞只是摇晃了一下头，尽力让头脑变得清醒起来，便站起身，走到门口去开门。王小羊紧张地屏住呼吸，做着随时采取某个行动的准备。
门板拉开后，一个把衬衣扎在军裤里的小个子站在门口，一看到他鼻子下那撮仁丹胡子，王小羊就判断他是个日本人。仁丹胡子探头往里看了一下，目光在桌子上的酒菜上扫过，随即落在王小羊的脸上，用日语对杜宇飞说，你们在喝酒吗？杜宇飞点点头说，我的朋友来了，正在和他吃饭。他朝屋内伸了一下胳膊，太君请。仁丹胡子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真是打扰你们了。看到他客气的样子，王小羊渐渐放下心来，也许这个日本人根本不会说中国话，所以也便在门外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让他感到好奇的是，杜宇飞竟然把日语说得这么流利了。
仁丹胡子走进来后，杜宇飞又把他往椅子上让，但他却没有落座的意思，只是对杜宇飞说，我们是在这里待最后一个夜晚了，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去和我再下几盘围棋，到了战场上，我们可就没有那么悠闲的机会了。
好的，杜宇飞点点头说，吃完了饭，我就过去陪您下棋。
仁丹胡子把脸转向了王小羊，用日语对他说，实在对不住你了。然后转向杜宇飞，让他翻译给他听。杜宇飞表达完了他的意思，仁丹胡子又在他们之间指了一下，你们是要好的朋友吗？
王小羊装作听不懂他话的样子，没有表示什么。杜宇飞又点了一下头说，是的，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仁丹胡子马上说，既然你们是要好的朋友，那你，他指指王小羊说，也是我们日本人的朋友。
杜宇飞转向王小羊说，太君的意思是说，你也是日本人的朋友。没等王小羊做出反应，他便又转向仁丹胡子，太君说得太对了，我们都是皇军的朋友。
仁丹胡子十分高兴，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王小样点了一下头，便往外走去。
仁丹胡子走后，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杜宇飞关上门板，走回到椅子前坐下，安慰王小羊说，他是我们宣抚班的班长，一个完全听不懂中国话的人，别看他脸上长着横肉，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王小羊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表示什么，他只是心里不明白，一个完全不会说中国话的人，怎么会担任宣抚班的班长？但他却好像知道了杜宇飞受到重用的原因，看来这个宣抚班的重任都落在他肩上了。他忽然想到了仁丹胡子的话，便纳闷地问他说，你们在这里待最后一个晚上是什么意思？
奥，杜宇飞解释说，明天我们要随守备队下乡扫荡，一去要许多日子才能回来……。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他一眼，我们说的话你都听懂了？没等王小羊说话，他就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怎么忘了？你在济南就是上的日本人的学校，当然要学习日语了。
王小羊还是想着他有关扫荡的话，又在心里仔细想了一下，不禁再次警觉起来，莫不是他们借着下乡扫荡的机会，在老百姓中间散播霍乱细菌吧？他压下声音，把自己的疑问对杜宇飞说了一遍。
没那样的事，杜宇飞摇摇头说，扫荡是经常的事，几乎每个月我们都要下乡，怎么以前没有出现霍乱细菌的事？
王小羊盯住他问，平时扫荡你们也很多日子不回来吗？
那倒不是，平时扫荡也就是几天的工夫，杜宇飞不禁眨了一下眼睛，这次扫荡是有些不同，不仅要好多日子待在外面，而且和我们一起行动的还有聊城和冀南一些地方的军队……
什么？王小羊心里一怔，这么多队伍一起行动？
杜宇飞也挠了挠头说，是有些不同寻常，我还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规模的扫荡……
王小羊急急地问他，各地的防疫班也出动吗？
那当然，杜宇飞脱口说，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寻找那些感染了霍乱病菌的人，好及时扑灭日益蔓延的霍乱传染……
这就对了，王小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他们是真的在行动了。他旋即睁开眼睛，不由分说拉住杜宇飞的手，表哥，日本人正在采取那个对鲁西人民实施细菌屠杀的行动计划，我们要赶紧行动起来，阻止他们这样去做。
你是在开玩笑吧，杜宇飞抽回自己的手去，别说这是你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就算你说的是事实，就凭我们两个人，怎么去阻止那么多人的一个行动？
王小羊急快地在脑子里想了一下，他在济南日本陆军医院企图炸毁生物实验室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对，还是要从霍乱菌苗上做文章，只要阻断了那些可恶的霍乱菌苗，日本人的队伍就算再强大，也无法让根据地人民感染上霍乱病菌，也就是说，他们就能让日本人的这个罪恶阴谋彻底破产。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把这个看起来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说给他。
但杜宇飞没有听完他的话，便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不行，我要陪班长下围棋去了，你在这里住下吧，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王小羊托住他的胳膊，表哥你不能走，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我们怎么能眼看着……
我要再不过去，杜宇飞跺着脚说，他就会怀疑我们在这里搞鬼。说罢，他就极力挣脱他的手，拉开门板往外走去。
表哥……。王小羊追到门口，望着他急快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无法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他关上门板，在屋里焦躁地转了几个圈子，知道除了等待杜宇飞回来之外，自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便倒在他的床上。尽管他疲乏得要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他一边翻来覆去地辗转身子，一边在心里祈祷他快快回来。
鸡叫头一遍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王小羊听出来，是杜宇飞回来了。他霍地爬起来，赤着脚板过去开门。在他的计划里，只要杜宇飞一回来，他就再次拖住他，和他一起完善那个阻止日军散播细菌的方案。在他想象当中的计划里，杜宇飞凭着他的汉奸身份，设法查清那些霍乱菌苗存放的地方，然后他们一起用炸药把它们摧毁，如果这个计划得逞的话，那日本人精心准备和部署大半年的罪恶阴谋就真的要破产了。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杜宇飞一回到屋里，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说，小羊你快走吧，日本人已经发现了你的身份，正在秘密布置抓捕你呢。
这、这怎么可能？王小羊还有些不相信，我才刚刚来到这里，怎么就……
是我低估了那个狗日的班长，杜宇飞气急败坏地说，我以为他是个没有多少心眼的好人，哪里想到，他一从这里出去，就派人调查起你的身份来。
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就会查得出来？
其实他们好几天前就接到了抓捕你的命令，杜宇飞哭丧着脸说，你在济南犯的那个案子，惊动了日军华北司令部，他们把抓捕你的命令下达到了各个战区，尤其是你的老家鲁西地区。这个命令是秘密下达的，我根本不知道，刚才我才听到他们在……，小羊你快走，再晚了不但你要被他们抓住，连我也会被他们一锅端了。说到这里，他又懊丧地跺了一下脚。
王小羊知道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对不起。他在心里对他说。好吧，他还有些不甘心，如果我们还有机会的话……
杜宇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快走。他朝他使劲挥了一下手，从牙缝里挤出了了一个极其不雅的词，滚。
王小羊没法再表示什么了，便掉转身，迈着大步朝门外走去。他已经从杜宇飞愤怒的眼神里看出来，自己的这次造访，可能要连累或者说葬送他在日本人这里的大好前程了。这一刻，王小羊真的觉到有些对不起他。但很快，他便感到了更大的欣慰，让一个甘心当汉奸的人无法在日本人这里混下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呢？
王小羊走出日军警备队大院不远，便听到后面的楼房里传来了枪声。他加快了奔跑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还在不解地发问，自己已经出来了，怎么楼房里还会响枪？不会是杜宇飞出事了吧？想到这里，他的心脏禁不住急跳了一下。（未完待续）